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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拿着一纸离婚证,对我甩下这句话。二十年婚姻,换来六字驱逐令。我转身去收拾东西,推开卧室门,却看见瘫痪在床的婆婆眼里全是泪,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,发出含混的哀嚎。那声音像刀子,扎在我心上最软的地方。为什么赶我走的人是他,哭的人却是她?那一刻,我脚底下生了根。
离婚手续办得比我预想的快。工作人员把两个暗红色的本子推到我们面前时,我盯着“离婚证”三个烫金字发了会儿呆。封皮还是新的,边角没有一点磨损,摸上去甚至有些发涩。
从民政局出来,他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三月份的天气还是冷,风吹在脸上像细砂纸磨。我没穿厚外套,出门太急,只在毛衣外面套了件薄夹克。
他没回头,直接往停车场走。我以为他会开车带我回去,毕竟我们是坐一辆车来的。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车子,轮胎碾着地砖缝里的碎石子,扬长而去。
我站在民政局台阶下面,手插在夹克兜里,兜里空荡荡的,连张纸巾都没揣。手机响了一声,是他发的微信,就一行字:
读完这条消息,我忽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天,他站在酒店门口迎宾,也是穿着件深色外套,看着我在婚车旁边整理裙摆。他走过来,小声说:“冷吗?要不要把外套披上?”
我打了个车回那个住了十八年的家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,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了,他问了一句:“大姐,没事吧?”
小区门口卖煎饼的摊子还在,铁板上的油滋滋响着,葱花味飘过来,是那种混着鸡蛋和甜面酱的暖和味道。我在这小区住了快二十年,闭着眼都能摸回家。但那天站在单元门口,我忽然觉得楼道口那扇铁皮防盗门陌生得很。
客厅里安静得不像话。电视关着,茶几上还摆着昨天晚饭的碗碟,没洗。一套蓝边粗瓷碗,两个菜盘,筷子横七竖八撂在碗沿上。昨天吃饭的时候跟我说,明天把手续办了吧。我说好。他就再没说话,吃完饭自己进卧室关上了门。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。
客厅没什么变化。墙上还是那张他四十岁生日时我们去影楼拍的全家福,照片里我笑得露出一排牙,他手搭在我肩上,婆婆坐在前面椅子上,手里捧着一束假花。李浩然那会儿才上初中,站在他爸旁边,脖子伸得老长,下巴上还冒了颗青春痘。
我往里走了几步,准备去卧室收拾东西,经过婆婆房间门口时,听见里面有声音。
我以为听错了。婆婆中风瘫痪三年,下半身没知觉,话也说不利索,平时一天到晚都是安静的,偶尔喉咙里咕噜几声,也没人听得懂。我每天给她翻身擦洗喂饭,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发出过什么像样的声音了。
婆婆侧躺在床上,脸冲着门口。她瘦得颧骨高耸,皮肤像揉皱的旧棉布贴在骨头上。眼睛里全是泪,顺着眼角往下淌,洇湿了枕巾一大片。她嘴唇抖着,上颚和下颚磕碰在一起,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——“啊……啊……走……”
她右手勉强从被子里伸出来,手指枯瘦,像几根老树杈。指尖朝我的方向够着,抖得厉害。
屋里有一股潮湿的气味,混着隔夜的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涩。窗户关着,窗帘半拉,光线昏昏沉沉的。床头柜上搁着半杯水,一根吸管插在里面,是她平时喝水用的。旁边的药盒开着,降压药和血塞通还剩两粒没吃。
我把包扔在地上,走过去坐在她床沿上。她那只伸出来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,力气不大,但攥得紧,指甲掐进我皮肤里,有点疼。
婆婆中风之后左半边身子不能动,右胳膊还有点力气。她攥着我,手指头一抽一抽的,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里,她也不擦。嘴张着,上嘴唇歪向一边,好多口水从嘴角淌下来,滴在枕头罩上。
是回来了。脚步声在客厅转了一圈,然后停在卧室门口。我背对着门,没回头。婆婆的手还攥着我,她听见动静,睁开眼往门口看,喉咙里又发出一串“啊啊”的声音。
“你在这干什么?”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语气平,没什么起伏,像在问今天吃什么菜。
婆婆抓着我,指头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,我只听清最后一个字:“……她。”
我拍拍她的手背,把那根老树杈似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,塞回被子里。被面是蓝底碎花的,洗了太多次,花都洗淡了。
客厅里坐在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低头看手机。茶几上的碗碟还是昨天那堆,他就那么坐在旁边,浑然不觉。
他头没抬:“你那些东西……该拿的拿,拿不下的就算了。我回头给你打点钱。”
“他是大学生了,能想明白。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,“你也别说他,让他安心上完学。”
我靠在卧室门框上,看着沙发上这个男人。他头发白了不少,鬓角几乎全灰了,眉眼间还是年轻时候那副样子,鼻梁挺直,下巴方方正正。二十年前媒人介绍他的时候说他老实本分,家里条件还行,在工厂当技术员。那时候他话不多,相亲那天坐我对面,一碗面吃了半小时,就抬头看了我三回。
后来结了婚,他话还是不多。我慢慢习惯了,觉得男人嘛,闷点就闷点,过日子踏实就行。
可我现在看着这个人,觉得陌生。一种很久远的陌生感从脚底升上来,盘在胸口,像灌了一肚子凉水。
我盯着他。我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意思,或者一丝犹豫。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,平静得像一潭没风的死水。
“她能听懂什么。”站起来,把手机揣兜里,“行了,你该收拾收拾,我还有事,晚上不回来吃饭。”
我站在客厅里,听着那些碗碟之间残留的油渍凝固的声音。阳光从阳台照进来,地板上有一道光带,灰尘在光里飘着,飘飘荡荡的,没着没落。
婆婆屋里又传来一声细细的“啊”,我赶紧推门进去。她还在哭,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,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,我凑近了听,勉强分辨出几个音——“别走……别……丢下……”
我坐在床沿上,给她擦了脸,换了块干枕巾。她攥着我的手不松,攥了好半天,慢慢地,手指头一点点松弛下去,闭上了眼睛,呼吸变得又轻又长。
我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。树是搬进来那年种的,现在比三楼窗户还高,春天刚冒了点芽苞,嫩绿色的,一簇一簇缀在灰褐色的枝子上。
我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最后回了一句:“行,回来吧,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发完这条,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。婆婆翻了个身,喉咙里咕噜一声,含混地说了句梦话,我没听清。
外面楼道里谁家在剁饺子馅,当当当的,节奏匀称。下午四点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落在婆婆的被子上,那块洗淡了的蓝底碎花被面,被照得有些发白。
我起身去厨房,把昨天的碗洗了。水龙头拧开,水流冲在碗沿上,哗哗的,洗碗布搓着蓝边粗瓷碗,发出吱吱的声响。我洗得很慢,一个一个,洗完了摞在沥水架上。
阳台上的晾衣绳空了,前两天洗的衣服都干了收走了。只有婆婆的一条秋裤还挂在那儿,裤脚被风吹得微微摆动。
我关掉水龙头,站在窗前,手扶着水池台沿。窗户玻璃上结了层薄雾,我用指头抹了一道,看见楼下那棵槐树的枝丫,还在风里晃。
一个拉杆箱,装了几件换季衣裳和一袋子日用品。抽屉底层翻出两张旧照片,一张是我妈去世那年照的,我站在坟前,穿着一件黑棉袄,风吹得头发糊了满脸。另一张是李浩然三岁生日,我抱着他坐在公园长椅上,他手里攥着半个蛋壳,奶油蹭了我一脖子。
还有一口锅。就是我用了十几年的那口铁锅,锅底磨得锃亮,手柄上缠着布条,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这锅是我刚结婚那年婆婆给我的,说铁锅养好了能用一辈子。我拿它炒了十几年的菜,土豆丝、西红柿鸡蛋、红烧排骨、醋溜白菜,锅沿上有道浅浅的裂痕,是有一年冬天炸带鱼,油温太高崩出来的。
让我把铁锅拿走的时候,嘴里说“这破锅还要?我给你买个新的”。我没理他,用旧报纸裹了锅,塞在箱子里。
娘家那边,我爸妈早没了。大哥在省城给儿子带孩子,二哥在南方打工,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。我给他们打了电话,大哥说“你先找个宾馆住两天,我跟你嫂子商量商量”,二哥电话没接。
那天晚上我住在一家快捷酒店里,窗户对着马路,半夜大货车过路,震得玻璃嗡嗡响。我把铁锅从箱子里拿出来,放在床头柜上,锅底朝上,那道裂痕在台灯底下清晰得很。
我在超市做理货员,一个月三千二,扣除五险拿到手两千八。这几年工资涨得慢,物价涨得快。我算了算,租个单间要六百到八百,加上水电煤气,一个月最少小一千。再算上吃饭、交通,剩下的也就够买点日用品。
跑了四天,看了一间又一间。要么太贵,要么太偏,要么屋里潮得墙皮都掉了。最后在城南的老小区找着一间,六楼没电梯,一室一厅,月租六百五。房主是个老太太,瞅着我说:“你一个人住?”
“怪冷清的。”她把钥匙递给我,“水电自己交,暖气有,但老旧,冬天不一定热。”
我租下来了。房子很小,客厅摆张折叠桌就占了大半,卧室能放一张床和一个衣柜。厨房在阳台上,窄得转不开身。但窗户朝南,白天有太阳,晒得屋里暖洋洋的。
我把铁锅洗干净,烧了锅开水,算是开了灶。炒了盘土豆丝,锅沿那道裂痕渗了点油出来,滋啦啦响着,闻着跟老房子一个味道。
“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他语气有点急,“你俩什么时候离的?我上次回去不是还好好的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。李浩然吸了口气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“行吧,”他说,“我五一回去看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折叠桌旁边剥蒜。蒜皮一片一片落在桌面上,薄得透光。我剥得很慢,每剥完一头就放在碗里,攒了七八头,蒜瓣白生生的,泛着光。
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很固定。早上六点半起来,煮碗粥或者下点挂面,吃完赶公交车去超市。超市七点五十开门,我七点四十到,换工装,整理货架,补货,打扫。中午在员工休息室吃自己带的饭,一个不锈钢饭盒,装点剩菜和米饭。
超市里理货员的活儿不累,但琐碎。哪排货架缺了东西要补,过期的要下架,顾客翻乱的要归位。我负责调味品区,醋酱油蚝油料酒,一排排瓶子码得整整齐齐,标签朝外,瓶口方向统一。
陈姐跟我在一个组,比我大三岁,离过婚,独居。她听说我离婚了,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饭盒凑过来:“你那个婆婆呢?谁照顾?”
“请人?请什么人?”陈姐撇撇嘴,“老人瘫痪了,护工一个月四五千,他舍得?”
“要我说,”陈姐压低声音,“你就不该搬出来。那房子是你们婚后买的,有你一半,凭什么你走?还有老太太,伺候了这么多年,说扔就扔?”
饭盒里的米粒粘在筷子上,我拿嘴抿掉。“走都走了,”我说,“不想再扯那些了。”
陈姐叹了口气,拍拍我肩膀。“你这人就是太好说话。当年你跟结婚,你婆婆瘫了这么些年你都没怨言,现在可倒好……”
果然请了个护工,姓马,四十来岁,扎个马尾辫,说话嗓门大。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,茶几上摊着手机,在放短视频,声音外放,嘻嘻哈哈的。
我说我是以前照顾老太太的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也没站起来,继续嗑瓜子,“老太太刚睡下,你别吵她。”
我往里走,推开婆婆房间的门。屋里比上回更闷,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一股味道扑面而来,是汗味和尿味混在一起没散干净。婆婆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,闭着眼。她脸颊瘦得凹进去了,嘴唇干得起皮,嘴角有块白印子,像是没擦干净的饭渍。
我走过去,从床头柜拿了棉签蘸点水,给她润嘴唇。她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,看见是我,瞳孔里忽然有了点亮。
我掀开被子,果然褥子湿了一片。护工没给她换尿垫。我去柜子里翻出干净的,又打了盆温水,给她擦了身上。她腰背上的皮肤硌得厉害,尾椎骨那块有点发红,再拖几天准得生褥疮。
婆婆被我翻动的时候嗓子里一直“呜呜”的,我轻声跟她说“一会儿就好”。她攥着我的衣角,指头攥得紧紧的。
弄完了我出来倒水,护工还在沙发上刷手机,见我端了盆水,才站起来:“哎呀大姐,这些活我来干就行,你是客人嘛。”
我没看她,把水倒进马桶冲了。“每天给她换两回尿垫,褥子潮了容易得疮。”我说。
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,婆婆屋里传出一声含混的“啊”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昏暗暗的,没有动静了。
从楼道出来,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那棵老槐树的芽苞已经长开了,嫩叶子一片一片的,在风里轻轻翻动。三楼的窗户开着,谁家炖排骨,香味飘出来,混着酱油和冰糖的味道。
我慢慢往外走,经过小区门口那个煎饼摊,阿姨正往铁板上浇面糊,竹刮子一转,圆圆的饼在油光里成形。她看见我,招呼了一声:“大姐好些日子没见了,还吃煎饼不?”
阿姨磕了个鸡蛋在饼上,撒了把葱花,抹了层甜面酱,卷起来切两半装袋递给我。饼还是热的,油透过袋子纸渗出来,烫着指头。
我咬了一口。鸡蛋和葱花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混着面酱的咸甜。不知道为什么,那股热气从嘴里一直烫到眼眶里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我站在路边,嘴里嚼着煎饼,眼泪掉在纸袋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我摇摇头,使劲把煎饼咽下去,用手背蹭了下眼睛。“没事,”我说,“辣椒放多了。”
拎着剩下那半块煎饼走回公交站,手机响了,陈姐发来一条语音:“听说你们超市下个月可能要减人,你留意着点。”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公共汽车从远处开过来,车头的玻璃映着下午偏西的太阳,白晃晃一片。
我在长途汽车站接他。他下了车,背个双肩包,个子比他爸还高半头,脸瘦了,显得下巴更尖。看见我,他快步走过来,什么也没说,先把我搂了一下。
我说没有,吃的挺好的。接过他的包背在自己肩上,领着他往公交站走。他快走两步把包又抢回去:“我背就行。”
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,看着窗外。公交车经过城南那片老小区的时候,他问:“妈,你住哪一站?”
租的房子他进了门,站在屋中央环顾了一圈,把包放在地上。“这么小。”他说。
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,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。“妈,”他说,“我爸那儿……怎么回事?”
我拧开水龙头洗米,水声哗哗的。“过日子过不到一块了,就分了。”我说得很平淡。
“过不到一块?”李浩然的声音提起来,“你们都过了二十年了,什么叫过不到一块?他外面有人了?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我把洗好的米倒进电饭煲,按了开关,“你别瞎想。你爸他就是……我俩不合适了。”
“不合适?”李浩然走到我旁边,低头看着我,“妈,你跟我说明白,是不是他欺负你了?”
我转过身,仰头看着这张年轻的脸。他眉眼像他爸,但嘴像我,薄薄的,唇角往上翘。他小时候这双眼睛黑亮亮的,在外面跟人打架打输了回来哭,我给他擦眼泪,他就用这种眼神看我,又委屈又不服气。
“你爸没欺负我。”我说,“离婚是我俩商量好的。你好好上学,这事别往心里去。”
他不说话了,转身坐到折叠桌旁边,掏出手机低头划拉着。我切了根黄瓜,拍了蒜,倒了醋和生抽拌了盘凉菜端过去。他夹了一块嚼着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晚饭我做了红烧排骨、西红柿蛋汤、清炒油菜。李浩然吃了两碗饭,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的,骨头摞在碗旁边码成一排。我看着他吃,自己也扒拉了几口,米饭嚼在嘴里没太大滋味。
吃完饭他主动去刷碗,我在客厅收拾桌子。他站在阳台那个窄窄的厨房里,弯腰刷锅的背影看着有点陌生。他上次洗碗还是高中的时候,寒假在家我让他搭把手,他一边洗一边嫌水凉。现在水流哗哗的,他一声没吭,把锅碗洗得干干净净码在沥水架上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那一晚我们娘俩睡在一个屋里,他打地铺,我睡床。半夜我醒了一次,听见他在地上翻了个身,被子的窸窣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。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,一晃一晃的。
第二天他去看婆婆,我自己去了超市。下午下班回来,他已经在家了,桌上摆着从外面买回来的凉皮和肉夹馍。
“奶奶瘦了好多。”他坐在桌边,用筷子挑着凉皮,“那个护工,姓马的,我看着她不太上心。奶奶褥子潮的,我还闻到味。”
我正掰肉夹馍的纸袋子,听见这话,手里的动作慢了。“浩然,”我说,“我跟你爸离婚了,那房子是他的,我回去不合适。”
“那是你们的共同财产,凭啥是他的?”他急了,“我问过同学,离婚分房子有规定的,你当初怎么不争取?”
“那是我奶奶!”他把馍往桌上一撂,油纸袋子拍出啪的一声,“我不能看着我奶奶受罪吧?”
我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,忽然想起他八九岁的时候,在楼下被大孩子抢了玩具,他跑回来跺着脚喊“那是我的”。那时候他还会哭,眼泪鼻涕糊一脸,我蹲下去给他擦,他就扑到我怀里,头拱在我肩膀上。
现在他不会哭了,他长成个大小伙子了,嗓音变粗了,下颌角有了棱。他坐在这间逼仄的出租屋里,为一个瘫在床上的老人跟他爸赌气,替我打抱不平。
我心里又酸又软,伸手把他扔在桌上的油纸袋子拾起来,里面的馍掉出来半块,我用纸托着递回他手里。“你奶奶的事,妈会想办法的。”我说,“但你真别跟你爸闹,大人之间的事没那么简单。”
李浩然在家待了五天。那几天他每天下午去看婆婆,回来跟我报告情况。“马阿姨今天给奶奶换了三回尿垫。”“奶奶今天吃了大半碗粥。”“我给她洗了头,她笑了。”
他走那天我送他到车站,进站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:“妈,照顾好自己,我暑假还回来。”
我冲他摆摆手。他过了闸机,背着包往前走,走几步回一次头,第三次回头的时候我已经转过去了。背对着进站口,我站在广场上看着天上的云,一大团一大团的,被风吹着慢慢移。
陈姐的消息没错。四月底超市通知裁人,我所在的理货组减两个名额。组长找我谈话,说“你年龄稍微大一点,要不考虑换个轻省点的活儿?”
领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,两千七百四十三块五。我把工装叠好交回去,胸牌摘下来搁在桌上,上面还贴着我的照片,一年多前拍的,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,嘴角带着浅笑。
走出超市的时候太阳正往西斜,我站在路边等公交。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,铁皮炉子冒着热气,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。
我买了一个,剥了皮咬了一口,甜得发腻。红薯瓤金黄色的,软糯糯的,烫得舌尖发麻。
公交车来了,我上车刷卡,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红薯的甜味还留在嘴里,我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。熟悉的路口,熟悉的店铺,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裁缝铺子还挂着去年的招牌,门口蹲着只橘猫舔爪子。
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那时候李浩然刚上小学,我在这家超市刚开始上班,下班来接他,他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写作业,铅笔短得握不住了,他就用指甲掐着笔杆写。我给他买了根新铅笔,他攥在手里高兴得眉开眼笑,跑过来抱我的腿,铅笔头戳在我手背上,留下个小小的铅印子。
回到家,我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,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来。屋子静得很,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嬉闹,声音远远的,隔着玻璃传来变得模糊。
手机屏幕亮了,是二哥打来的。我接起来,他那边背景音很嘈杂,像是在工地上。“妹子,”他嗓门很大,“你的事大哥跟我说了。你别着急,哥这边这个月结完工资,给你转点钱过去。”
“有啥钱!”他声音又高了半度,“你一个人在外面,工作也没了,房租水电不花钱?我这工地包吃住,钱花不出去。你拿着,别跟哥客气。”
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发了会儿呆。屏幕上有个未读消息,是的微信,三天前发的,说“你找个时间来把剩下的东西收拾了,我把锁换了”。
站起身来,从衣柜顶层的收纳箱里翻出一个旧布包。里面是个咸菜坛子,巴掌大小,青灰色的釉面,坛口有圈浅褐色的渍,是腌了多少年泡菜渗进去的。
这坛子是我妈留给我的。她活着的时候每年秋天腌一坛酸菜,白菜帮子切碎了,撒盐、花椒、干辣椒,压上石头搁在墙角。冬天捞出来炒粉条、炖豆腐,脆生生的酸味钻进鼻子里,满屋子都是热乎气。
我妈走了十年了。这坛子后来我再没用过,洗干净了一直收着。这会儿拿出来,我把坛子搁在桌上,倒了点水进去,用指头在坛沿抹了一圈。釉面光滑温润,指腹触上去有一层微微的凉。
窗外的天黑透了。楼下那盏路灯亮起来,光透过窗帘边缘洒进来一道窄窄的黄色光带。我坐在黑暗里,手指搁在咸菜坛子的坛沿上,一圈一圈慢慢地摸着。
小区附近有家早餐店招帮工,早上四点半到上午十点,一个月两千二。老板娘姓周,看着利索能干,跟我谈的时候上下打量我:“大姐能起早不?”
于是我又有了工。每天凌晨四点闹钟响,天还漆黑,我从被窝里爬起来,冷水洗把脸,套上衣服出门。步行十来分钟到早餐店,周姐已经在了,案板上堆着发好的面团,肉馅葱姜拌好了搁在盆里。
我洗手戴上围裙,开始包包子。擀皮、填馅、捏褶子,我在家做了二十年的饭,这些活儿闭着眼都能干。手指头捏着面皮边缘一转一收,包子褶儿匀匀的,一个个码在笼屉里,白生生的。
周姐在旁边炸油条,锅里热油咕嘟着,面团抻长了放进去,“滋啦”一声膨胀成金黄。葱花饼的香味、豆浆的甜味、热面的蒸汽混在一起,小店慢慢热闹起来。来的多是附近的熟客,有赶着上班的年轻人,有晨练回来的老人,有的带个饭盒打包,有的坐下来就着咸菜喝粥。
有个大爷每天六点半准时到,坐靠窗那张桌子,要一碗小米粥、一个茶叶蛋、半根油条。他牙口不好,油条掰碎了泡在粥里,慢慢舀着吃。有一回他问我:“大姐面生,新来的?”
“回老家了。”周姐在旁边应了一声,“大姐干得挺好的,包子馅调得比小刘香。”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白天补觉,下午有时去菜市场转转,买点便宜的菜。一个人的饭好做,一个土豆、半个洋葱、几根青椒就能炒一盘,配碗白米饭,也算一顿。
那天在老房子收拾东西的时候,我鬼使神差地把晾衣绳上那条秋裤摘下来了。蓝灰色的,棉线的,洗了那么多次布面都起球了,裤腰的松紧带也松了。带回来之后我叠好放在衣柜底层,一直没动。
有天下午洗衣服,我把秋裤从柜子里拿出来,按在盆里搓了搓。洗衣粉的味道散开,我拧干晾在阳台上。看着它在风里轻轻摆着,像在老房子阳台上一样。
李浩然给我打过两次电话,说马阿姨走了,又换了一个。“这回这个姓赵的,还行,话少,干活也利索。我去看了两次,奶奶褥子都挺干的。”
“但是我爸天天不着家,”李浩然说,“我打电话他也爱答不理的。妈,我暑假想回去多待些日子,看着奶奶。”
“妈的腿肿了,”他开口就说,没有寒暄,“我送医院了,大夫说可能是血栓。你……你要是有空来看看。”
我解了围裙挂好,换了件干净的褂子,拿了手机钥匙出门。公交倒了两趟,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。住院部的走廊灯白晃晃的,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子。
六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,门半开着。我推门进去,坐在床边椅子上,低头看手机。婆婆躺在床上,吊着输液瓶,右腿比平时粗了一圈,皮肤被撑得亮晶晶的,泛着不正常的红。
抬起头,眼底下有青影。“发现得晚了,”他说,“保姆昨天说腿有点肿,我没当回事,今天早上起来肿得走形了。”
婆婆听见我的声音,眼睛慢慢转过来。她这几天肯定没少遭罪,脸色灰白的,嘴唇干得裂了几道口子,嘴角起了个燎泡。她看见我,右手抬了一下,又沉沉地落回被子上。
我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来,伸手摸了摸她右手。手指还是凉的,指节僵硬,掌心有块没擦干净的红药水印子。她攥了我一下,没什么力气。
病房里安安静静的,隔壁床的老太太家属来了几个,围着床说话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窗外那棵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,被风吹得摇晃。
医院门口有家小面馆,我买了两碗阳春面,用塑料袋拎着回去。推门进病房,还是那个姿势坐着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的。
他接过去,低头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,嚼了几下。一碗素面,汤清油少的,他埋头吃着,腮帮子鼓动着,喉结一上一下。吃完他把空碗搁在柜子上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我收拾了碗筷出去扔掉,回来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我问:“你要不要回去歇歇?我在这儿看着。”
我们就那么坐着,各据床的一边。婆婆睡着了,呼吸又轻又浅,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,隔一会儿就“嗒”一声轻响。
“厂里效益不行,上个月工资发了一半,这个月还不知道能不能发。”他看着婆婆,“请护工花了不少,手头紧。”
“等你妈出院了,”我说,“我白天过去照顾她,晚上你回来接班。护工的钱省了。”
“我白天过去,晚上回来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“你白天上班,晚上照顾。省下护工的钱,够给妈买药了。”
他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低下头,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,指节泛白。
那天夜里我在病房陪了一整晚。婆婆后半夜醒了一回,要喝水,我拿吸管喂了她几口。她喝完又睡过去,呼吸平稳下来。
天亮的时候出去买了包子和豆浆回来,搁在桌上。“你回去歇着吧,我在这儿就行。”他说。
走之前我看了婆婆一眼。她脸朝着门的方向,右手指头微微蜷着,像是还在够什么东西。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在她枕边画了一道金色。
走廊里已经有护士推着车开始发药了,轮子碾在地砖上吱吱响。出了住院楼,外面的空气凉丝丝的,带着草木的潮气。几只麻雀在花坛边上跳来跳去,啄着什么。
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从肺里排出去,然后朝公交站走去。
第六天那会儿腿肿消了大半,颜色也退回来。第十一天大夫说血栓控制住了,可以出院回家静养,但要按时吃药,定期复查。
出院那天请了半天假,我早早就到了。他办手续交费,我收拾东西给婆婆换衣裳。她瘦得厉害,原先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裤腰松得挂不住,我用别针给她别了几道。
出院的车是跟同事借的,一辆银灰色的小面包。我抱着婆婆坐在后排,她靠在我怀里,脑袋歪在我肩膀上,呼吸温热地拂着我的脖子。路面不平的时候颠一下,她喉咙里就哼一声,我搂紧了些,用手掌轻轻拍她胳膊。
到了老房子楼下,从后备箱拿出轮椅——这是临时租的,他说回头买一个。他把轮椅展开,我扶着婆婆慢慢挪上去。上楼梯是个难题,三楼没电梯,背她上去的,我在后面托着,一步一步挪。婆婆趴在他背上,两只胳膊搭在他肩头,手指揪着他领子,揪得紧紧的。
进了门,屋里一股闷味儿,好多天没开窗了。我把窗户都推开通风,回来铺床、换褥子。把婆婆放在床上,直起身的时候喘了几口粗气,后背的衬衫汗湿了一片。
我进厨房看了看,碗柜里落了一层薄灰,水池边上还搁着半个发了芽的洋葱。冰箱里有几颗鸡蛋和半袋速冻水饺,保鲜层空荡荡的。
水烧开下面条,打了两颗鸡蛋搅散,撒了把葱花,滴了几滴香油。不到十分钟端上桌,坐在桌边低头吃着,呼噜呼噜的,吃得挺快。
那碗面让我想起很多年前。刚结婚那会儿我做饭生疏,头一回给他煮面条,水放少了煮成一坨,他不吭声,连汤带水全吃了。后来我慢慢练出来,面越做越好,他吃得也越来越多。再后来日子长了,吃饭就成了习惯,吃饱了撂下碗去看电视,连句“好吃”都难得说一句。
这会儿他埋头吃这碗葱花鸡蛋面,还是那个吃相,脸几乎埋进碗里,筷子挑着面条往嘴里送,面汤溅了一点在桌面上。阳光从阳台照进来,正落在他后脑勺那片稀了的地方,白头发亮晃晃的。
“早上的活儿,十点就结束了。”我收拾着灶台上的锅,“完了就过来。你下班回来接我班,我坐公交回去。”
他放下筷子,看着空碗,嘴唇动了动。我等着他说点什么,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从那天起,我的日子分成了两半。凌晨四点到十点在早餐店,下了班坐公交去老房子,中午给婆婆做顿饭,喂她吃完,擦洗翻身换尿垫。下午有时候打个盹,有时候收拾收拾屋里。六点多下班回来,我把晚饭做好,等他吃完了再走。
日子变得很有规律。我每天坐同一班公交车,同一个时间到站,刷卡上车,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。车窗外的风景看熟了,哪家店铺换了招牌,哪棵行道树开花了,我闭着眼都知道。
婆婆身上那件蓝底碎花的棉布褂子脏了,我从衣柜里翻出件干净的给她换上。旧的拿回去洗了,晾在出租屋阳台上。风一吹,衣摆轻轻飘,我在阳台站了会儿,隔壁新搬来的住户在装修,电钻嗡嗡响着,灰尘从窗口飘出来。
有天下雨,我撑着伞走到公交站,到了老房子门口收了伞,裤腿湿了半截。婆婆躺在床上看下雨,我坐在床沿上给她剪指甲。她的指甲长得慢,薄薄的,透明的,剪起来“咔嗒”一声,碎屑落在报纸上。
她忽然“啊”了一声。我抬头看她,她眼睛望着窗外,雨点打在玻璃上,顺着往下淌。她又“啊”了一声,这次清晰了一点,像是想说什么。
我愣了一下。这是她中风后头一回说出我能听清的词,以前都是含混的音,拼不出意思。这两个字她说得费劲,嘴巴歪着,舌头在嘴里打转,但确是“雨大”。
我把剪下来的指甲碎屑用报纸包好扔了,到厨房开始择菜。莴笋叶子绿油油的,在水龙头下面冲,水珠滚在叶面上亮晶晶的。中午发微信说晚上加班,让我多陪婆婆一会儿。
傍晚雨停了,天边透出一点霞光。我给婆婆喂了晚饭,把碗筷收拾干净,坐在客厅等。电视打开了,本地新闻里在播什么路面改造的事,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。
门响,回来了,带着一身潮气。他换了拖鞋,看见我坐在沙发上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站在门口,背对着我。我看见他肩膀塌了一下,站在那里半晌没动,然后抬起手揉了一把脸。
我站起来穿外套。“那我走了,碗洗好了,明早的药在床头柜上,溶栓的饭后吃。”
门在我身后关上,楼道里声控灯亮了。我往下走,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,一层一层,从三楼到一楼。
出了单元门,空气被雨洗得清透,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路灯照着地上的水洼,亮晶晶的一小片一小片,我小心地绕过去,往公交站走。
到站台等车的时候,手机响了,是李浩然发来的视频通话。我接起来,他那边背景是宿舍,他趴在桌上,脸怼着镜头。
他在那边笑了,笑完了又沉默了几秒。“妈,”他说,“你跟我爸现在……算怎么回事啊?”
挂了电话上车,车厢里人不多,暖气开得足,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。我找了个位置坐下,手插在兜里,指尖碰到了手机壳上裂了一道缝的地方。
车子开动,窗外的霓虹灯在雾气里晕成一片一片模糊的光。有人手机外放着一首老歌,旋律听着耳熟,唱的是“花开花落”什么的,唱到高音处破了个音,也没人在意。
婆婆的情况比上个月好了一些。虽然还是不能动,但眼神清亮了不少,有时我喂饭喂到一半,她会忽然看我一眼,那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。我说“妈张嘴”,她就张嘴;我说“再吃一口”,她喉咙里就咕噜一声,算是应我。
买了个新轮椅,折叠式的,轻便多了。天气好的时候我把婆婆抱上去,推她到阳台上晒晒太阳。她坐在轮椅上,歪着头看楼下的槐树,叶子密密地遮了一大片阴凉,知了在树上叫,声音一阵一阵的。
“妈,你看那树,”我蹲在旁边给她掖了掖腿上的毯子,“咱们搬进来那年栽的,比三楼都高了。你说得对,槐树长得快。”
早餐店的活儿我还在干。周姐有时候跟我说:“大姐你看着累,中午回去好好歇歇。”我说没事,习惯了。其实每天两头跑确实不轻松,早上四点半起来,晚上回去有时候九点多才吃上晚饭。但人忙起来就不乱想,脑子被各种事占满了,想不起那些糟心的事。
月底发了工资,我给李浩然转了一千块钱,让他别省着花。他回了个表情包,是个小狗点头,又发了条语音:“妈你别给我钱了,我勤工俭学有收入。”
六月中旬有一天,我下了公交往老房子走,小区门口碰见隔壁单元的孙婶。她拎着菜篮子,看见我就拉住我:“哎,你可好些日子没见了,这是又回来照顾老太太?”
孙婶叹了口气:“你们家这事啊,我听说了。你说你多好的人,他怎么就……唉。老太太也是命苦,瘫了这些年,亏得有你。”
“对了,”孙婶压低声音,“我前几天晚上下楼倒垃圾,看见你们家老李在楼下站着抽烟,站了大半个钟头,烟头扔了一地。我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。”
跟孙婶道了别往里走,快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站了一下。头顶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撑开一大片浓荫,知了在里头拼命叫着,叫声又长又响。
那天回来得早,六点刚过就进了门。我还在厨房炒菜,油烟机嗡嗡转着,铁锅沿那道裂缝冒着细小的油泡。
我把锅铲递给他,站到旁边看着他。他笨手笨脚地拿起锅铲翻菜,动作生硬,翻得菜叶子掉了几片在灶台上。我忍了忍,没说话,看着他磕磕绊绊把那盘青菜炒出来,盛在碟子里,菜汤洒了不少在盘沿上。
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桌边,一盘炒青菜,一盘西红柿炒蛋,一碗紫菜汤。婆婆那边已经喂过了,躺下睡了。屋里安静,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响。
他筷子停了一下。“要不……让他住这边吧,”他说,“他房间我收拾出来了。”
李浩然的房间还是老样子,他上大学之后一直锁着门。我有时候来也避开那间房,不知道里面什么光景。
那顿饭吃完,去刷碗,我坐在客厅择明天用的菜。水龙头哗哗响着,碗碟碰撞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,听着有几分像多年前的日子。只是那时候李浩然在写作业,婆婆还能下地走路,在客厅里走来走去,一会儿给我递个蒜,一会儿问我“建国爱不爱吃这个”。
现在婆婆躺在床上不能动了,李浩然在千里之外上大学,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刷着碗,我坐在沙发上择着四季豆,把两头的筋一根一根撕下来,掐断,扔进盆里。
周末我去市场买了根筒子骨,炖了一锅汤。骨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白沫子浮上来,我用勺子一点一点撇掉。加了姜片、葱段、枸杞,小火慢炖了两个多钟头,汤变成了乳白色,浓郁的肉香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。
婆婆喝了两碗。我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喂她,她喉咙里的吞咽声听着顺畅多了。喝到第二碗的时候她忽然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层亮光,嘴唇翕动着。
我端着空碗出来的时候,正站在客厅里,背对着我。他肩膀微微抽动着。我站在他身后,他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,只是把手抬起来,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,他在门口喊住我。我回头,他递过来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盒牛奶。
坐公交回去的路上,我把牛奶拿出来看了看,是那种普通的纯牛奶,超市卖两块五一盒。盒子上还贴着打折的标签,红底白字。
下了车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,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,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,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。我经过的时候,玻璃门里透出的白光在脚前铺了一小块。
推门进楼道,爬六层楼梯,掏出钥匙开门。屋里黑漆漆的,我把灯打开,折叠桌上还搁着早上剩下的半碗粥。我坐下来,把牛奶盒的空壳放在桌上,看着它安静地立在桌角。
窗外那盏路灯的光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长方形的亮块。我把手机充上电,屏幕亮了一下,李浩然发来一张照片,是他白天在图书馆拍的,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书桌上,一个杯子搁在摊开的书旁边,杯子里泡着茶,茶叶舒展开来,沉在水底。
发完消息我关了灯躺下。黑暗中天花板上那个亮块还在,模模糊糊的,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。
我去车站接他,这回他比上次看着精神了些,脸圆了一点,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,见了我咧嘴笑:“妈,我瘦没?”
我们坐公交回去,他把按摩仪的说明书翻出来研究了一路,问我奶奶最近情况怎么样,腿还肿不肿。我说好多了,现在能说几个单字了。他抬起头:“真能说话了?”
到了老房子楼下,李浩然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了看那棵槐树。“这树长这么高了,”他说,“我记得上高中那会儿还没到三楼窗户。”
婆婆看见李浩然,整个人都亮了。她躺在床上,头使劲往门口偏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,右手抬起来,手指头一张一合的,像要抓住什么。
婆婆嗓子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“啊啊啊”,口水从嘴角淌下来,李浩然抽了纸巾给她擦。她攥住他的手腕,指头用力地掐着,指甲嵌进肉里,他也不躲。
婆婆闭了闭眼,又睁开,嘴唇翕动了半天,挤出个模糊的音。我们都听清了,她说的是:“好。”
那天中午我做了顿饭,一家四口坐在客厅吃。婆婆还是躺在床上,李浩然端了碗去她屋里喂。我跟面对面坐在餐桌两边,一荤一素一汤,白米饭冒着热气。
夹了块红烧肉搁在碗里,扒了两口饭。我给他续了碗汤放在旁边,他看了一眼,低低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李浩然从婆婆屋里出来,坐到桌边端起碗吃饭。“奶奶今天精神好,”他说,“吃了大半碗。”
吃完饭李浩然抢着洗碗,我拦不住,就让他去了。我跟在客厅坐着,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,画面里在播什么农业节目,一个老农蹲在地头讲种玉米的经验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放下茶杯,站起来走到卧室去了。我没说话,李浩然站在那儿看着我,眼神直直的。
“浩然,”我打断他,“大人的事你别掺和。你在这儿好好陪奶奶,妈明天早上还来。”
我背上包出了门。楼道里声控灯又亮了,我往下走,身后传来李浩然的脚步声跟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下到二楼拐角,我听见他喊了一声:“妈——”
周末我休息,李浩然一早就跑来找我,说想看看我租的房子。我领他上去,六楼爬得他有点喘:“妈你这天天爬六楼?”
他进门环顾了一圈,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几样东西——阳台上挂了婆婆的秋裤和一件碎花褂子,厨房台面上多了瓶醋和半袋盐,折叠桌上搁着个咸菜坛子。
他捧着坛子看了半天,轻轻放回去。“我记得小时候姥姥家有个这样的坛子,腌的酸菜特别好吃。有一回姥姥偷偷给我夹了一筷子,酸得我牙倒了。”
我们娘俩坐在折叠桌两边,我剥着毛豆,他在旁边帮忙。豆荚噼啪响着,绿莹莹的豆粒滚进碗里,声音清脆。
“就是以后的日子。”他低着头剥豆子,“你不可能一辈子早上包包子、白天照顾奶奶、晚上回这个小屋吧?”
毛豆剥完了,我拿碗去厨房冲洗。“走一步看一步,”我拧开水龙头,“你毕业了再说。”
下午他回老房子,我送他到公交站。等车的时候他忽然说:“妈,我跟我爸聊了。”
“聊你们的事。”他脚尖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,“他跟我说了一些……以前我不知道的事。”
我站在站台上,看着公交车的尾灯拐过路口,消失在树影后面。旁边卖烤红薯的炉子还冒着白烟,一股甜香飘过来。
日子一天天过着。七月来了,天热得厉害,早上不到七点太阳就晒得人睁不开眼。我每天到老房子第一件事是开窗通风,给婆婆擦身换衣服。她现在身上干净多了,我每天给她擦一遍,隔天洗一次头,褥子两三天就换,尾椎骨那块发红的地方慢慢褪了颜色。
李浩然在家待了半个多月,白天陪奶奶说话,念报纸给她听,用按摩仪给她揉腿。婆婆被他逗得经常“啊啊”地笑,那种笑听着跟哭似的,但眼睛里弯弯的,是高兴。
有天下午我在阳台晾衣服,听见屋里李浩然在跟婆婆说话。他声音放得低低的,我听不太清,就听见一句“……姥姥的坛子腌的酸菜,妈说可好吃了。”
我手上一顿,把湿衣裳抖开,搭在晾衣杆上。水珠顺着衣摆滴下来,落在阳台地砖上,洇出深色的小圆点。
那天傍晚下班回来,带了一兜西瓜。他在厨房切好了,端了一盘出来。我吃了一块,瓜很甜,沙瓤的,顺着嗓子眼凉到心里。
他坐在沙发上,手里也拿了块瓜,啃得小心,瓜汁顺着指缝往下淌。李浩然从奶奶屋里出来,也拿了块,三个人坐在客厅闷头吃瓜,没人说话。电视机开着,音量很低,广告声嗡嗡的。
我吃完瓜去厨房洗手,经过身边的时候他轻轻说了句:“明天我去买点排骨,炖汤。”
它们排着队从窗台边缘爬上来,沿着瓷砖缝一直走到墙角的水管那儿,大概是里面有什么漏的水。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,蚂蚁小小的,黑褐色的身子在夕照里泛着光,一只接一只,不紧不慢。
我拿抹布擦了擦窗台,把它们的路断了。蚂蚁们在断口处徘徊了一阵,慢慢散开了。
进了屋,李浩然在给婆婆念报纸,念的是本市新闻,什么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事。婆婆闭着眼听,嘴角微微翘着。在厨房切菜,当当当的,节奏比以前稳了。
李浩然的暑假过了一大半。八月头他说学校有个实习机会,要提前回去。走之前那天晚上,他做了顿饭。
其实也就是炒了两个菜,西红柿炒鸡蛋和醋溜土豆丝,但他做得很认真,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,西红柿炒得有点烂了。端上桌他自己尝了一口,皱了皱眉:“盐放多了。”
李浩然低着头,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粒。“我这些天看你们俩……又像以前一样了。你照顾奶奶,我爸下班回来买菜做饭,三个人一起吃饭……”
“那你告诉我,到底有什么不简单的?”他抬起头看着我,“他到底怎么对不起你了?”
客厅安静下来。厨房里洗碗的声音也停了。我听见水龙头被关上,然后是他脚步走出来的声音,在客厅门口停住了。
我看着李浩然,又看看站在门口的曾经是我丈夫的那个男人。他手湿漉漉的,在裤子上擦了擦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说来说去还是那些事。”我说,“日子过久了,有些事情糊里糊涂的,说不清谁对谁错。我跟你爸走到这一步,怪不了哪一个人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恨谈不上,”我说,“但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,不一定非要回到从前。我现在这样也挺好,白天照顾你奶奶,晚上回自己那边,有个自己的地方。”
李浩然又低下头扒饭,扒了两口,闷声说:“我就是觉得……一家人在一起挺好的。”
一直站在门口没动,我目光扫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转身回厨房了,水龙头又拧开了,哗哗的水声响起来。
那晚我收拾碗筷的时候,在灶台边上看见一小段葱白,切得整整齐齐的,搁在小碟子里。是备菜切下来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切的。我拿起来看了看,葱白断面平滑,切口很齐。
过了两天李浩然走了。我送他到车站,这回他没怎么回头,进了闸机就大步往前走,背挺得直直的,穿一件白色短袖,在人群里很显眼。
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太阳晒在脖子上发烫,我拿手挡了一下。广场上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一片,在天空里兜了个圈子又落下来。
陈姐打电话来,说她又找了份工,在城南一家小超市做收银,问我这边早餐店干得怎么样,要不要去她那边,工资能多几百。
“行吧行吧,”陈姐也没追问,“你自己把日子过好就行,别光管别人把自己搭进去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路边树荫下面站了会儿。风吹过来,汗湿的脖子凉了一下。叶子在头顶窸窸窣窣响,一串串的,密匝匝的绿。
回到老房子,婆婆已经醒了。我给她喂了水,又用温毛巾擦了脸。她这几天精神头不错,眼睛亮了些,跟人说话时“啊”的声音短促有力了,不像以前拖得长长的含混不清。
我给她按摩腿的时候,她忽然伸出右手,指头够着我的手腕,够了好几下才够到。她攥住我,嘴唇艰难地动。
三个字。她用了很大力气,说完嘴巴闭不拢,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,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眼眶里浮起一层潮光。
我手里还捏着她的小腿,指腹下面是她干瘦的皮肉,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。我低头继续给她揉着,力度放轻了些。
她“嗯”了一声,松开手,手指头慢慢蜷回被子里。我给她把被角掖好,站起来去厨房,推开门的时候才发现眼睛花了,什么都模模糊糊的,我拿袖子蹭了一把。
外面天蓝得不像话,一丝云也没有,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。窗外那棵槐树上几只麻雀在跳,扑棱着翅膀从这根枝子蹦到那根枝子,树叶扑簌簌掉了几片。
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剥蒜,电视开着本地频道,又是那个老农讲种玉米。我没换台,由着他讲着,手里一下一下剥着蒜皮。
蒜皮薄薄的落在桌面上,白生生一堆。剥到第五头的时候,我听见婆婆屋里传来轻轻的哼唱声。
我放下蒜走过去。门没关严,我从缝里看见婆婆侧着头,嘴微微张着,喉咙里发出一阵不成调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没有词,就是“嗯嗯”的起伏着。调子听着有点耳熟,想了半天,是以前她经常哼的《茉莉花》,那时候她还能走,在厨房择菜的时候总哼,一句“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”翻来覆去地哼。
我没推门进去,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走廊地板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光。灰尘在光里飘着,慢慢地浮上浮下。
我转身回到客厅,继续剥蒜。电视机里那个老农还在讲玉米,声音嗡嗡的,跟窗外的蝉鸣混在一起。
窗台上那队蚂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,沿着原路,还是那个方向。这一回我没擦它们,看着它们一只接一只,慢慢地爬,朝水管那边去了。
有些感情,像窖藏的老酒,愈久弥香。不需要时刻相伴,却始终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,静静绽放,成为照亮生命的永恒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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